棋圣魂归天元，人类群星闪耀

Jan 17, 2026

AlphaGO 下出「神之一技」第 37 手，最终 4:1 战胜李世乭，也已经是 10 年前的往事。

征服人类抽象对弈游戏最高峰 —— 围棋，只是一切的开始。AlphaGO 背后的 DeepMind 团队继续拓展 AI 的边界，AlphaFold 破解蛋白质折叠难题，首脑 Demis Hassabis 和 John Jumper 获得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。

从下围棋、玩星际，到赢得现代生物学的「圣杯战争」、为「21 世纪是生命科学的世纪」奠定基础，这一跌宕起伏的故事，详见这部纪录片。以 AlphaFold 为起点，人类将如何战胜癌症，请看汉洋和重轻的这一期视频播客。

我不懂生物科学，不妨聊聊围棋。

斩大龙喜形于色，无佐为弃棋从文

在我关于童年的记忆里，和父亲下围棋是少有的鲜活片段。一天下午在家对弈，我经过一系列的精心布局和诱敌深入，终于消灭他的一条大龙、稳操棋局胜券。那一刻仿佛战神附体，堪比李世民于虎牢关、凯撒于阿莱西亚、织田信长于桶狭间。

这个画面令我印象深刻，恐怕是因为当时极度的喜悦。也许在人类大脑的硬盘系统设置中，情绪的大幅度波动是一个标志性的信号，会在那个瞬间打下一个时间戳，告知自己：记住这个时刻，未来会反复调用。

另一个记忆碎片，是和父亲去观摩棋院的公开比赛。当时一群人乌压压围在棋盘边上，我应该不过 6、7 岁，看到职业棋手每下一手棋，就要拍打一次计时器的按钮，好奇心驱使、伸手去帮他们按表，结果被旁边的大人们拦下、防止我干扰选手们的棋局。

我成长于 90 年代初的东北，这两件事可以窥见，当时围棋的影响力，从家庭、到社区、到整个社会。

作为一名老二次元，小畑健作画的《棋魂》，aka《光之围棋》，当然也是必读书目。那时候腐女文化盛行，姑娘们都在讨论光亮 CP。我只想着能不能天赐一个佐为，让我大杀四方。至于 20 年后，在西宁 FIRST 电影节上，认识了一个微信名 Sai 的中年男人，后来又和他拍了几部剧情电影，则是后话了。

再之后，枯燥、抽象、辛苦的围棋，淡出了我的生活。我没有成长为一个职业棋士，现在也只能记得一些基础规则，以及「三三、小飞、星位、天元」、「提子、活气、算目」、「金角银边草肚皮」这些入门级的词汇。

那些年，媒体上偶尔会看到一些名字：李昌镐、马晓春、常昊、古力 …… 但我已经不再关心这项运动的发展。

直到几年前，战鹰和柯洁火了，他们把围棋作为一种数学模型的抽象，变成了互联网自媒体生态的「抽象」，推动更多的人了解这门古老深奥的技艺，居功甚伟。当人工智能在这一领域已经全方位碾压人类智能，反而让我们可以更纯粹地享受游戏的乐趣。

有意思的是，通过战鹰柯洁的视频，借机看了些棋局赛事。小时候学的皮毛定势，早已忘光。但以成年人的阅历和眼光，更能把握局面动势、气脉通顺，更「懂棋」了。

「天下无双の二段」战鹰女士虽然职业成绩平平，但流量巨大，频频受邀解说比赛，而经常和这个小姑娘搭档的，就是刚刚去世的聂老。

聂卫平在我的少年时代，是真神，绝对的卡密萨马。但那时候我并不清楚，这个戴着眼镜、抽烟喝酒吸氧的大爷，为何有这么高的地位。

成年后作为消遣，读了一些网络文章，讲述聂卫平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一战封神的故事，与其说是非虚构文学，更接近武侠小说的文笔。

1984 年，中国改革开放没多久，日本已经多年制霸国际棋坛。两国决定举办一场最高规格的围棋比赛，各派出八位顶尖选手接替对弈，败者出局、胜者守擂，直到斩杀大将。

这场完全不对称的战役，日方阵容之豪华令人瞠目结舌。不说日方大将传奇棋圣藤泽秀行，还有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 —— 这么说吧，中国队面对的是罗纳尔多、罗纳尔迪尼奥和 C 罗级别的组合。

彼时中国的围棋实力，外界普遍认为，从夯到垃只能给出 NPC 的评价。日本当时有媒体认为，只需前几名先锋，即可摧枯拉朽结束战斗，后面的巨星只是去中国旅游的。这种闪电战的心态，和 40 多年前侵略战争爆发时如出一辙。

比赛开幕后，中方小将江铸久连斩五人、气贯长虹，但是很快又被小林光一六连杀扳回局面，只剩下主帅聂卫平一人，面对小林、加藤、藤泽三员大将。

33 岁、正值少壮的聂卫平力挽狂澜，接连三盘都以微弱的优势获胜，助中方赢下大赛。那一刻仿佛战神附体，堪比李世民于虎牢关、凯撒于阿莱西亚、织田信长于桶狭间。

怎么说呢，属于是写成电影剧本，会被制片人批评「三幕剧过于俗套、剧情反转不合逻辑、打回去重写」。现实生活布设的棋局，永远比剧作家绞尽脑汁的想象，更为神话与传奇。

自此，聂卫平封神，掀起中国学习围棋的风潮。擂台赛后续又有多届比拼，同样精彩绝伦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延伸阅读。1988 年，聂卫平被授予「棋圣」称号，是至今中国棋坛的唯一。次年我出生，围棋热浪如火如荼，这才有了儿时的学棋经历。

民间的交流切磋，离不开宏观的时代背景。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前的半年，1984 年 3 月，时任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访华，中日关系自 1972 年正式建交以来达到蜜月巅峰。大赛落下帷幕的 40 年后，高市早苗就任日本首相。

聂老去世后，网上许多讨论并非关于他的围棋生涯，而是他的家庭出身，以及和高层人士的亲密交往。诚然，人是政治的动物，无论在哪里生活都离不开政治的风土，如鱼在水，如麦在田。

同时，我们也可以认识到，有一些超脱于社会制度、政治角力、经济局势的能量，仿佛上天的禀赋，使得少数幸运的个体，暂时获得了跨越时空的智识。从吴清源，到聂卫平，再到 Demis Hassabis，人类群星闪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