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特,跟斯坦:我与我周旋久
少年维特之烦恼与中年斯坦之豁达
维特根斯坦是两个人:维特,跟斯坦。
少年维特是富二代,奥地利钢铁大王之子,勃拉姆斯、马勒、克里姆特是家中常客。
这个天才儿童,被数学之美所折服,闯入罗素的办公室,被后者评价为「传统天才形象的最完美范例:富有激情、深刻、热烈、专横」。
少年维特之烦恼可不少。三个哥哥先后自杀,看来欧洲豪门的原生家庭也是一团乱麻。20 多岁恰逢 The Great War,主动要求参战,为奥匈帝国屡获勋章,并在战壕和战俘营里写下《逻辑哲学论》,宣告哲学的终结。
一战结束,散尽家财,出版巨著,离开剑桥,去当乡村教师。
如此惊世之举,足以让我们这些生活在 21 世纪 Q2 的人类瞠目结舌。
中年斯坦屡战屡败屡战。
他干了八年乡村教师、园丁、建筑师,都没什么收获。1929 年重返剑桥,答辩考官还是罗素。答辩结束,他拍着前辈的肩膀,「别难过,我知道你们永远也看不懂」。
这位剑桥史上最古怪的哲学教授,给那十年的学生们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。不过问题不大,二战这就来了。
斯坦再次离开象牙塔,隐姓埋名在医院搬运药剂,近距离观察人类的疼痛与苦难。
战后,辞去教职的斯坦,在爱尔兰的小屋里完成了《哲学研究》。1951 年,留下了那句著名的遗言,「告诉他们,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」。
少年维特和中年斯坦,迥异。
一位思想家不断更新、调整、改进自己的理论,这并不罕见。像维特根斯坦这样空中转体三周半的哲学家,古往今来也没几人。
《逻辑哲学论》,把语言视为世界的图像,是划定不可言说的边界。《哲学研究》认为,语言是人类孜孜不倦的游戏,植根于生活之中。
少年维特是典型的 INTJ,逻辑、冷静、规划,美学源自精准、整齐、秩序。
历经两次大战,中年斯坦蜕变成了庄周晓梦迷蝴蝶的 INFP,美感来自模糊、暧昧、混乱。
《逻辑哲学论》的目录是:1、1.1、1.1.1。
《哲学研究》由 693 篇随笔构成,想到哪儿写到哪儿。
少年维特追求的,是用语言准确还原这个世界一切可说的部分,并明确标记出,文学、宗教、伦理这些不可说的范畴。
中年斯坦意识到,与其关心语言是否利落,不如观察智人如何运用这些工具,构建各式各样的游戏,并拥抱这个由参差生活形态构成的熵增世界。
中年斯坦有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:「黑箱甲虫」。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黑盒子,里面装的东西叫「甲虫」—— 但是你不能看别人的盒子,只能看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「你的甲虫今天怎么样?」「哦,还不错,你的呢?」「我的甲虫今天有点儿蔫儿。」
这些人盒子里的东西,可能完全不一样。一个是甲虫,一个是甲鱼,一个是《甲方乙方》。哪怕都是鞘翅目的甲虫,也有 40 万种呢。哪怕都是象鼻虫科,也有 6 万种呢。
然而这并不影响,我们用「甲虫」这个词汇,去描述、沟通、交流。
这就是中年斯坦所理解的世界。
心之障壁的高墙后,每个人的「委屈」「愤怒」「悲伤」「快乐」,都是你的「甲虫」。当你和他人倾诉这些感受的时候,他以为的绝对不是你以为的,但是这并不妨碍你们在一定程度上进行高斯模糊的虚妄共情。
对于大语言模型来说,它的黑盒子里,有一只什么样的「甲虫」?
恐怕,LLM 只有黑盒,没有甲虫 —— 或者说有一只像百变怪一样不断幻化、不断变形的万能甲虫。
真空的黑盒里,不可言说、不可名状的,真正的虚无。
它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试图模拟人类把玩语言游戏的姿态。丢手绢图什么,不重要。把手绢丢在碳基生物的后面,不要告诉他们,然后快跑。
今时今日,我们需要理解维特,更需要理解斯坦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