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求恩到油菜籽：中加外交简史
卡尼任重而道远，但谁又不是呢？
加拿大总理卡尼今日正式抵达北京，开启为期四天的访华之旅。这是 2017 年以来，加拿大总理首次访问中国。而 2018 年，我们都知道，渔舟唱晚，两国关系坠入冰点。
加英两国央行行长出身的卡尼，政纲的底色是务实的经济政策。他上任前，加拿大曾跟随美国，针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 100% 的离谱关税，随后中国对加拿大的油菜籽等农产品开展反倾销调查。卡尼此次访华的主线任务，是推动中加贸易、避免把所有鸡蛋都放在美国邻居的篮子里。虽然川普「美加一体」的威胁已经微弱，加拿大仍需如履薄冰，拥抱非美市场的多元化贸易。
我在加拿大求学、工作期间，前前后后干过 6、7 年新闻记者。加拿大的经济政治、中加两国关系本是最熟悉的领域，但我很少公开发表意见。归根到底，是内心的一种「羞耻感」。
除了大鹅、Sorry、和法语口音，加拿大还有什么招牌？从夯到垃，加拿大堪比 NPC。正如动漫《黑塔利亚》中，加拿大像透明人一样，经常遭到无视。对于大部分人来说，加拿大存在感之低，国际政治影响力之弱，恐怕是一个普遍的共识 —— 当真如此？
以史为镜，可知兴替。新闻热点总有流量散尽之时，过往的经验更能提醒我们，宏观的趋势更迭与微观的事态跌宕。水能载舟，亦可赛艇。
从白求恩到华西医院
对于中国人来说，提到加拿大，可能只会想起一个名字：白求恩。
当然是白求恩。咱们都背过老三篇：一个外国人，毫无利己的动机，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，这是什么精神？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，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。
白求恩怀揣一腔热忱、手持医疗器械、奔赴延安和晋察冀、救死扶伤、最终感染败血症逝世的故事，我们都很熟悉。但其实，在抗日战争爆发前，加拿大人就已经深度参与了中国医疗体系的现代化建设，地点就在四川成都。
早在 1891 年，华西差会（West China Mission） 的赫斐秋（Virgil C. Hart）就抵达成都，于四圣祠创立了华西协和大学的雏形。医学博士启尔德（Omar Kilborn）开设西医诊所，他的夫人启希贤（Retta Kilborn）专攻妇产科和儿科，牙医林则（Ashley Lindsay）创办中国第一个牙医学院 —— 这些加拿大医学专家付出的努力，最终传承为如今的四川大学华西医院。
由此可见，小透明加拿大虽然地广人稀，但也人杰地灵，广结善缘。此外，作为一个传教士组织，华西差会的核心机构加拿大卫理公会，不仅为中国培养了一批医生，还诞下了不少「传二代」。其中最有名的两位，就是切斯特 · 朗宁（Chester Ronning）和文幼章（James Endicott）。
朗宁在民国期间曾就任加拿大驻华使馆，60 年代又推动中加建交。文幼章曾担任蒋介石「新生活运动」的顾问，但也和周恩来接触频繁。他创办「加拿大远东新闻通讯」—— 一份介绍中国共产革命的 Substack，导致他在冷战期间，被称为「加拿大的头号危险分子」。
（文幼章的一生精彩纷呈，值得另开一题，暂且不表。去年母校多伦多大学的郑裕形东亚图书馆，曾举办过关于文幼章的展览，我也前往现场看展，感触颇多。）
从人头税到排华法案
虽然这边一群加拿大医生治病救人、外交家四处斡旋，同一时期的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，加拿大本土的华人华侨正在经历至暗时刻。
加拿大立国之「龙脉」，是横跨国土的太平洋铁路。吃苦耐劳廉价的华人劳工成为了这大国工程的损耗品，所谓「每一英里铁轨都埋葬着一位华工」。
1885 年太平洋铁路刚刚竣工，加拿大立即开始征收人头税，企图以经济手段阻断更多华人入境。人头税在几年的时间里从 50 加元翻了十倍，涨至 500 加元 —— 是当时一名华工两年的薪水，以当下的购买力计算，将近两万加元、十万人民币。也就是说，从铁路工程的严酷环境中苟活的华人男子，要付出不吃不喝的两年净工资，才能把家人接到加拿大。
1923 年 7 月 1 日，加拿大国庆节当天，时任政府颁布臭名昭著的《华人移民法》（Chinese Immigration Act），即「排华法案」，全面禁止华人入境。这是加拿大史上唯一一次完全基于种族的歧视性移民法案，甚至不看国籍、而是追溯血缘，所有在加华人必须强制登记。加拿大国庆日，成为了华人的「耻辱日」。
《排华法案》是加拿大历史上乃至西方民主制度中，针对特定族裔进行的最极端、最彻底的「体制性排斥」，比美国 1882 年的《排华法案》（Chinese Exclusion Act）更为激进，几乎可以算是针对华人的《纽伦堡法案》。
1947 年，《排华法案》遭到废除。2006 年，前总理哈珀（Stephen Harper）在国会向加拿大华人正式道歉。2023 年，法案颁布一百周年，渥太华举办纪念仪式，时任总理小特鲁多（Justin Trudeau）发表声明，承认该法案对华人社区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。
人头税和《排华法案》，时至今日，仍是北美华裔社区议题的高频关键词。客观来讲，旧事重提，总会让人感到疲了；反复呼喊，多少让人有些麻了。即便如此，这两件铭文总在提醒我们，在当今加拿大温良恭俭让的刻板印象背后，曾有过一段可憎的历史面貌。
从老土豆到小土豆
刚才提到的前总理小特鲁多，去年刚刚下台。他的事迹想必大家比较熟悉，名场面一番接一番，譬如「创造条件」「Peoplekind」以及 19 年大选期间的「黑脸门」。他卸任之后放飞自我，最近在和水果姐谈恋爱呢。
先穿袜子再穿鞋，后有孙子先有爷。小特鲁多的父亲， 皮埃尔 · 特鲁多（Pierre Trudeau），虽然也有不少风流倜傥之佚事，但历史已为其盖棺定论，堪称现代加拿大最重要的政治人物。
Trudeau 这个姓氏念出来类似「土豆」，而小舌音和圆唇元音已经暗示了他的法裔血统。 1919 年生于魁北克省蒙特利尔的特鲁多，1965 年当选自由党众议员。他踏入政坛的起点极高，上来就直接担任时任总理皮尔逊（对，就是多伦多皮尔逊机场的那位）的国会秘书，67 年出任司法部长，任内废除同性恋刑事化，即「政府不管卧室里的事儿」。次年竞选自由党党魁获胜，就任加拿大总理 —— 从踏入国会山到成为一把手，刚刚过去 3 年。
1970 年，特鲁多上任没两年，就想起了年轻时 Gap Year 背包游历过的中国。当时，美国仍对中国全面封锁，中苏刚刚在珍宝岛爆发冲突。特鲁多领导的加拿大政府，延续了小麦外交的成果，针对台湾问题，使用智慧、暧昧、缓和的外交辞令「Take note of」，最终两国于当年 10 月 13 日正式建交。
急先锋加拿大打下头阵，随后就有意大利比利时等国建交、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、尼克松访华、《上海公报》、 田中角荣访华、中日建交，最终在 1979 年卡特执政时期，中美建交。
这再次证明，虽然加拿大相较南方近邻更弱、更小、更轻，但未必不能撬动大的格局。牙尖齿利，但齿亡舌存。上善若水，则四两千斤。
老特鲁多执政十五年，内政功勋卓著 —— 确立英法双语地位，建立多元文化国策，制定加拿大当代宪法《加拿大权力与自由宪章》…… 总而言之，奠定了今日加拿大国民社会文化之底色。
当然，政治权谋总是得此失彼。漠视西部省份、十月危机、联邦债台高筑、魁北克「长刀之夜」…… 党派政治错综复杂，代议民主诘屈聱牙，政治科学已多有探讨，今天主要聊的是外交而非内政，暂不赘述。
自老特鲁多后，加拿大政坛波澜不惊、稳中求进，保守自由两党轮流执政，最近 20 年从哈珀交棒给小特鲁多，再到现任总理卡尼。这位金融精英面临的局面，是美中两国全面贸易战、中加外交陷入历史冰点、拉美与中东国际局势胶着 …… 即便如此，和晚清革命、抗日战争、美苏冷战相比，这似乎并非更艰难的挑战。
历史未必自我重复，但总在押韵。我们奋力前行，逆水行舟，潮起潮落是什么都不为。